你们是不是小瞧手语志愿者?
还真的有。
而且是整个社会,都在悄悄小瞧。
这周工作日的晚上,我捧着《细说五代十国史》看得入神,突然听见男友在旁边嘀咕了一句:
“什么鬼,手语志愿者真这么好做吗?”
他还在言语康复阶段,说话不太清楚,我只听懂了几个字。我抬起头,看见他坐在旁边盯着电脑屏幕,一脸无奈。
我赶忙问他怎么了。他转过来,开始打手语,向我吐槽某家公益组织刚刚找他聊的事。
“有家公益组织让我帮忙招募手语志愿者,我问他们对人有什么要求。结果他们说,没有经费,会比划几个手语的就行,没有要求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这么不负责,还不如别招募。对聋人服务不到位。”
说完,他就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了。没有愤怒,没有控诉,甚至连抱怨都算不上,只是一种见多了、习惯了的无奈。
我坐在那里,想了好一会儿。
还真的是这样。
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,看到某个活动招募英语志愿者,本想报名,点进去一看——要英语四六级,还要口语面试,层层筛选。我掂量了一下自己,最后没去报。
门槛不低,但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。你要帮人翻译,总得会说英语吧。
但手语志愿者好像不一样。只要会比划两下就可以上岗,活不难,氛围好,还能拿志愿时长和相关补贴。听起来是一件轻松又体面的好事。
我想问一个问题。
为什么英语志愿者要考四六级,手语志愿者只要有爱心?
英语是语言,手语也是语言。
英语有语法、有发音、有场景要求,手语同样有语法、有语序、有方言、有体态表情,是一门完整、独立、严谨的语言。
如果你用蹩脚的英语去帮一个外国人翻译,大家会觉得不专业,觉得是对对方的不尊重。
但如果你用“比划了几个手势”去给聋人“提供服务”,好像大家都觉得没关系。
反正尽力了,反正有心了,反正是公益嘛。
这不是“没关系”。
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尊重。
聋人参加这个活动,是带着真实需求来的。他们需要的是顺畅沟通,不是一场充满善意的表演。
当一个不懂手语的志愿者站在他们面前,比划着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的手势,聋人往往只能礼貌地点头,假装看懂了。
你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感觉吗?
不是感激,不是被照顾到的温暖。是一个人在陌生的沉默里,为了不让对方难堪,挤出来的那个表情。
这个志愿者,不是在帮他们,是在消费他们。消费他们的沉默,消费那场看起来很温暖的公益。
热爱,是开始学习的理由,不是跳过学习的理由。
手语不是随便挥挥手,不是几个动作的拼凑,它有只有母语者才懂的细腻,有不同场景的专业表达,错一个手势,意思就可能天差地别。
如果你的活动真的想为聋人提供有质量的支持,请寻求专业的手语翻译机构。这不是额外的麻烦,这是基本的尊重。
但我想说的,不只是手语志愿者这一件事。
我们去偏远山区支教两周,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,然后离开。
孩子们在镜头里笑,我们在镜头外也笑。但两周之后呢?
那个课堂回到原样,甚至比原来更难——因为孩子短暂地见过一种不同的生活,然后又失去了它。
这里面有多少是在帮他们,有多少只是在满足我们“做了好事”的感觉?
我们太习惯把善意当成结果,而不是起点。以为付出了就够了,出现了就算帮了,有心了就能抵过没有能力。
但真正的善意,是以对方的需求为起点,而不是以自己的方便为终点。这两件事,从来都不是一回事。
男友说完那句“无奈”,就转回去看屏幕了。没有生气,没有指责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。多到不值得专门生气。
而我们很多人,连这份无奈都还没学会。
我们总说要平等,要无障碍,要尊重每一个群体。
但真正的平等,从来不是“我同情你”,而是用对待普通人的专业标准,来对待你。
英语志愿者要专业,手语志愿者,同样要专业。
别再用一句“有爱心”。
小瞧了一门语言,小瞧了一群认真生活的人,也小瞧了真正的善意。